来源:兔主席/tuzhuxi

  1. 四个条线。美以伊战争,可以理解为至少有三条线,军事、外交、经济。军事就是打仗;外交就是谈判;经济则主要指霍尔木兹海峡封闭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从能源,化工、食品到全球各行各业供应链。如果要再增加分析的颗粒度的话,还可以加上第四条线,航运保险。四条线有相互关系,也有各自的时间表和逻辑。很多人看不清四者的关系,自然也无法准确评估未来,无法对资产准确定价。

  2. 四个条线之间的关系。为方便阅读,我们先上结论(后面是分析)。这四个条线,相互有关联关系,包括一定的线性关系。我们可以假定军事条线为A,外交(谈判)条线为B,航运条线为C,经济条线为D。

  1) A是B的前提,B是C的前提,C是D的前提

  2) 现在,A得到了暂时控制(只是暂时),特朗普在寻求B。他在寻求B的时候,因为动用了封锁手段,所以同时在恶化C和D

  3) 而只有A和B都得到明确的、彻底的解决之后,才有可能启动解决C

  4) 只有启动解决了C之后,才能开始一点点解决D的问题

  5) 而现在过去的每一天,都让C变得更难解决,同时在恶化D。而且这个恶化不是线性的,是叠加的、指数级的。也就是每过一天,所造成的长期影响和不可逆影响都会更大。

  6) 即便今天就停战,C的恢复也需要很长时间;D已经经历了巨大的、不可逆的长期影响,而C的恢复时间本身,也还在伤害D

  7) 市场目前只对A和B定价。对于A的定价有基本面基础,但对B的定价以主观情绪、氛围、一厢情愿为主,很多时候也是配合特朗普政府的托市行为。

  8) 如果定价不准确,则后续势必会在基本面现实面前低头,经历大的调整。

  3. 军事升级困境。目前,美国在军事层面(A)升级已经很困难:

  1) 美以军事能力透支严重(包括进攻和防御能力),需要休养生息,而且很多能力(例如雷达系统、拦截导弹)短时间无法再造

  2) 军事目标,能打击的已经打击了,剩下的目标,伊朗都已经藏匿在地下,美军进一步攻击的边际回报率很低

  3) 打击非军事目标方面,打击民用设施不得人心;打击伊朗电厂和能源设施会严重加剧全球能源危机(伊朗还会打击海湾国家资产,导致产能不可逆的物理学损害)

  4) 刺杀(主要由以色列执行)没有意义:一是并不能靠此推翻政府;二是反而让伊朗领导层更加激进化;三是激起伊朗民愤和抵抗意志;四是阻碍外交条线(无法边刺杀边谈判);五是刺杀本身违反国际法,属于道德灰色区间,国内政治卖相并不好

  5) 地面部队入侵。一是并没有好的方案,既不能帮助解决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也不能化解能源问题,更无法靠几万士兵推翻伊朗政府;二是美军死伤可能非常惨重;三是尽管如此,特朗普仍然挑了一个方案“小试牛刀”但不成功(复活节前夕美军派了多架飞机、上百特种部队,打算在伊斯法罕夺取浓缩铀,结果任务失败,之后为了内宣勉强包装成成功的营救行动);四是军方和情报界显然有很多反对意见

  6) 更关键的是,以地面部队为特征的军事升级完全缺乏美国国内民众支持

  7) 更进一步的升级(使用核武器):特朗普想过,但是不敢用,而这个想法已经被证明在美国国内极其不受欢迎,人们认为这已经突破了人伦道德底线。美国就算用,也是默许以色列用。但目前还没有到这个阶段。

  4. 特朗普的国内政治危机。美国国内,特朗普在政治上已经垮台,所谓的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因为伊朗战争,他已经和那些常年支持他选战和宣传、在MAGA基本盘里享有广泛影响、受到广泛尊重的主要KOL几乎全部决裂;他因为在社交媒体上抨击教皇和张贴自比耶稣的图片引发基督教/保守派的愤怒;他已彻底看作爱泼斯坦阶层和以色列利益的代表人物;他在竞选时承诺的所有经济议程全部被推翻甚至破坏(通胀、物价、降息等)。除了还在观看Fox的右翼老登以外,基本盘已经对特朗普彻底丧失信心。MAGA阵营不再是内战,而是已经瓦解。共和党将在中期选举遭遇惨败。

  5. 军事条线暂停,市场狂欢。在这个情况下,特朗普无法动员国内民众支持他的军事升级。再进一步大规模升级,等于政治自杀。因此,可以认为军事条线(A)暂时结束。这也是特朗普非常希望向外界传递的一个信号。市场当然也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个信号,并将其充分甚至过度地反应到了资产定价上。

  6. 特朗普转向外交谈判,但不放松条件。但光宣布战争结束不行:特朗普不能就此撤离中东,因为霍尔木兹海峡问题没有解决——海峡已经为伊朗管控。不解决海峡问题,一是全球经济问题;二是美国的地缘政治战略灾难。特朗普当然不想重蹈“英国丢掉苏伊士运河”的覆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既然军事条线(A)无法继续,那就只能尝试外交途径,这就进入了外交条线(B)。

  7. 外交僵局。问题是,特朗普要求获得胜利,不能接受失败,也不愿意退回奥巴马核协议,所以,拿出来了一个代表极限要求的“15点计划”,内容与信心大振的伊朗提出的“10点计划”完全相反,毫无交集。两方本质上都在要求对方投降。这样使得外交谈判(B)无法顺利进行。

  8. 由于军事条线(A)暂时不是一个选项,特朗普只能采用经济制裁——就是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掐断伊朗经济来源的方式,迫使伊朗在谈判桌上让步。换言之,不能升级军事,我就升级经济战,以经济制裁倒逼外交解决。

  9. 升级经济战。问题是,这是一个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甚至伤敌一千,伤全球经济五千的方案。从海湾国家、伙伴国家、地缘政治分析师、主流媒体(主战的福克斯新闻除外),无不认为这是一个坏主意:因为它不一定能拖垮伊朗,但会大幅恶化经济条线(D)。(截至本文撰写时,美军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是真实、全面的。昨天六艘商船被美军命令折返)。

  10. 市场的乐观逻辑。市场有自己的逻辑,认为只要军事条线(A)结束,伊朗冲突就已进入可控状态——没有进一步的军事升级,也意味着能源设施不会遭到进一步的物理性破坏,“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利空出尽”。而既然特朗普已经反复表达了结束战争的意愿,释放信息说美伊要继续推动谈判,同时市场接受经济制裁会倒逼伊朗以及倒逼伊朗盟友伙伴的这个叙事,那市场认为,外交条线(B)也是可控的,尽管短期有经济代价。谈成变成了时间问题,海峡可能以比预想更快的速度重新开放,能源危机会被大大缓解。

  11. 市场表现:充分定价。这一系列的乐观情绪已经充分甚至过度反映到了资产价格中:

  1) Brent原油在4月14~15日连续大幅下跌,最新跌至约95美元/桶左右;WTI原油跌至91~92美元/桶附近,单日跌幅一度超过7%。

  2) S&P 500指数在4月14日上涨约1.2%,完全抹去伊朗战争爆发以来的全部损失,而且逼近历史新高(只差0.2%左右)。

  3) Nasdaq连涨10个交易日,已经转正全年表现。道琼斯也在同步走强。

  4) 这些表现也验证资本市场这几年来形成并巩固的一个想法:永远不要把下行风险看得太严重,反弹会来得十分猛烈!这当然也会聚集了更多的看多资金。

  12. 定价偏差问题。这也导致我们看到这样的奇景:市场似乎只在对军事(A)降级定价,对外交(B)的谈判窗口定价,对特朗普撤离的“主观意愿”定价,但不对冲突的实际解决以及海峡封闭对实体经济的实际影响(D)的定价。也正如我们所说,美国(而非伊朗和以色列)完全主导对伊朗战争的叙事;华尔街则主导全球资本市场的定价(尤其当决定性因素和美国直接相关时)。这种乐观情绪就从华尔街传导到全球——从亚洲到欧洲,都跟随美国的犹太金融和犹太媒体一片欢喜雀跃。

  13. 经济影响的全面呈现。要看到,军事条线(A)的结束只给外交(B)提供了一个前提,但不代表外交(B)问题会自动解决,更不代表经济(D)问题得到缓解。

  1) 军事(A):各方处在低烈度对抗状态,甚至完全不开火(节省弹药、休养生息)

  2) 外交(B):外交谈判并不顺利。两方仍在较劲,海峡继续封锁——而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况正是“双重封锁”,一是美国在海峡外对伊朗有关船只的封锁(包括进出伊朗港口,参与对伊朗缴费,或被制裁的船只);二是伊朗可以在海峡内进行反制封锁(通过全面封锁非伊朗国家的海峡通行,来反制美国对伊朗海峡管制的封锁,有点绕,但就是对反封锁的封锁的反封锁)。三是伊朗还有升级选项,即利用胡赛武装封锁曼德海峡。原本,军事停火+外交谈判是好事;但是经济制裁+外交谈判就不是好事了,这要求全球一起买单。

  3) 经济(D):经济条线完全取决于海峡何时恢复通航,回到原来的水平(而不是什么“战前一半水平”)——这决定了全球五分之一的原油,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三分之一的化肥、超过一半的硫,接近四成的氦气能否运出霍尔木兹海峡。迄今为止,战争已经进行了一个半月,航运非但没有恢复,而且还在进一步的恶化。进入四月中,海峡危机对从全球供应链的影响正在逐步显现,且很多影响已经不可逆:

  a) 能源:中东石油与天然气出口大幅受限,导致国际油价和天然气价格显著上涨,直接推高全球燃料、发电和化工原料成本,能源进口国(尤其是亚洲国家)的生产与生活成本快速攀升

  b) 石化与供应链领域:石脑油是乙烯、丙烯等基础化学品的核心原料,而亚洲国家有三分之二到八成的石脑油来自中东;海运受阻导致价格暴涨超50%,引发韩国、日本等多国石化厂降低开工率,甚至关停;塑料、包装、纺织品等下游制造业成本已经飙升30%以上。全球供应链出现明显“需求破坏”迹象,库存耗尽后重组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时间;

  c) 农业与粮食安全领域:化肥原料短缺叠加天然气价格上涨,直接威胁到了北方半球当前种植季,而目前已经进入四月中旬,对春耕的影响已经不可逆。粮食产量下降,食品价格进一步上涨,发展中国家粮食安全风险显著加剧;

  d) 半导体与高科技领域:中东供应全球约1/3的氦气(芯片制造的关键气体),封锁导致氦气供应中断、价格翻倍;韩国等芯片大国电价与生产成本大幅上升,三星、SK海力士产能受压,台积电先进制程的成本抬高,这些都会加速全球AI供应链紧张与成本传导。此外还要考虑高耗能的半导体制造受到天然气价格上涨的影响。

  e) 小国公共财政与货币:能源和粮食进口依赖度极高的发展中小国(亚非拉国家)进口账单急剧膨胀,这些国家补贴压力与债务融资成本上升,接下来可能出现公共财政危机和货币危机,并传导影响更大的经济体。

  f) 所有经济(D)的问题,都因为美方参与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而被恶化

  g) 在经济方面,在垂直领域有大量卖方研究,本文不做展开。也推荐读者阅读《最后屹立不倒的分子(伊朗战争与霍尔木兹海峡经济影响分析)》(https://t.zsxq.com/Ua5EHhttps://oofjt.xetslk.com/s/1SkjlE),请订阅《全球特讯·兔主席的宝藏》

  14. 航运保险(C)才是关键。这时要看到,在军事(A)、外交/谈判(B)、经济(D)条线之外,还有一个前置于经济条线、相对独立的条线——航运保险(C)。航运保险首先当然取决于军事和外交条线——只有美以伊以正式和平协议的方式完全停战,不再反复、威胁彻底消除之后,航运保险才能启动恢复,也即“精算封锁”开始被解除。而让航运保险体系的精算系统恢复、对第三方责任险/战争险恢复到合理定价,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任何冲突反复都会瞬间让体系坍塌,并使得恢复难度进一步加大。在此之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都不可能恢复到正常水平。这里要再次援引红海的例子:自2023年底遭到胡赛武装打击以来,红海的航运量迄今没有恢复,整体通行量也就大约维持在2023年之前的一半左右水平。许多商船继续选择绕行好望角。这一情况主要和航运保险费用剧烈变化有关:保费在冲突后增加了数十倍,申请程序也更繁琐,使得航运公司出于成本和风险考量不愿大规模回归红海航线。所以,保险因素已成为航运量难以恢复的核心瓶颈之一。

  15. 结论重述。现在回到最初的结论。这四个条线,相互有关联关系,包括一定的线性关系。我们可以假定军事条线为A,外交(谈判)条线为B,航运条线为C,经济条线为D。

  1) A是B的前提,B是C的前提,C是D的前提

  2) 现在,A得到了暂时控制(只是暂时),特朗普在寻求B。他在寻求B的时候,因为动用了封锁手段,所以同时在恶化C和D

  3) 而只有A和B都得到明确的、彻底的解决之后,才有可能启动解决C

  4) 只有启动解决了C之后,才能开始一点点解决D的问题

  5) 而现在过去的每一天,都让C变得更难解决,同时在恶化D。而且这个恶化不是线性的,是叠加的、指数级的。也就是每过一天,所造成的长期影响和不可逆影响都会更大。

  6) 即便今天就停战,C的恢复也需要很长时间;D已经经历了巨大的、不可逆的长期影响,而C的恢复时间本身,也还在伤害D

  7) 市场目前只对A和B定价。对于A的定价有基本面基础,但对B的定价以主观情绪、氛围、一厢情愿为主,很多时候也是配合特朗普政府的托市行为。

  8) 如果定价不准确,则后续势必会在基本面现实面前低头,经历大的调整。